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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scar (scar), 信区: Poetry
标  题: 情在不能醒--悼纳兰
发信站: BBS 珞珈山水站 (Sat Jun 24 12:54:14 2006)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
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
                                         ――纳兰容若《忆江南 宿双林禅院有感》


旧历五月三十,纳兰与卢氏共同的忌日。相隔九年,却殁于同日,是巧合?是宿命?或者
只是他累了,便选择同一日离开。因为重泉之下,至少有她陪伴。

关于纳兰,尽管也为他堵墙落笔,凌云书扁的才情,他生于富贵之门却自叹不是人间富贵
花的淡然而感叹,尽管在说起饮水的时候,最先提到的也必是给梁汾的那首金缕曲,尽管
我知道,他三十一年的生命里,有更多的光芒无关爱情,可是,我确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
,他最初、最深吸引我的,仍是他对卢氏的深情。所以今日,且让我暂且忘了你的至朋好
友,你的青眼高歌,只说你和她的爱情。

二十岁的容若,寒疾未愈,错过了廷试的抑郁未消。父母为他迎进一名女子,名唤雨蝉。
他并没反对的立场,却也没有激动的理由。他只是淡淡掀开凤冠霞帔,知道了这个女子,
便是自己的妻。但当他的目光遇上那一双如水的眼眸时,他开始意识到,原来幸福,也可
以不期而遇。

红菂栏边携素手,爱情,如庭前他种下的明开夜合花,热烈地生长,开放。
倚栏望月,语低香近;一握香荑,互看无言。
他不断为她写诗填词,毫不吝啬地赞叹她的美丽温宛。那些,是他生平笔下流淌出的最轻
快的文字。你看:
“洛神风格丽娟肌,不见卢郎年少时。
  无限深情为郎尽,一身才易数篇诗。”

若是人生,都可以沉浸在爱情的幻美里,不复出将……这该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然,偏是那流光,易把人抛,三年弹指,瞬息而过。
二十三岁的纳兰与二十二岁的卢氏,在最幸福的时刻,逢遇了最不幸的事。
那年四月末,卢氏生下长子,约月余,卢氏产后患病,于五月三十日卒。

生死两隔已然。他震惊悲恸,质问上苍,他懵懵不敢信,未梦已先疑,可是能如何?再不
如愿,也只能叹一句,天意难测,中颇怏怏。

此后的纳兰,再没了从前的快乐。双林寺里,亡妇柩前,他痴痴地坐,在极悲之时泣血而
歌。他也想过,将红尘勘破,从此过僧老不知年的生活,可是卿自早醒侬自梦,他做不到

七月,卢氏葬于皂荚村明珠家祖茔。纳兰给友人的手简里,泣泪而题:亡妇柩决于十二日
行矣,生死殊途,一别如雨,此后但以浊酒浇坟土,洒酸泪以当一面耳。嗟夫悲矣。

卢郎已殁,痴人却不能醒。从此他的生命里,悼亡成为一个主题。纸笺尺素,落下无限哀
声。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闲行为伊,无聊为伊,不眠为伊。暮色里,燃一支心字香,凝情深
思。从前的种种,萦上心头,巨细无遗。也曾“绣树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
阳”,也曾“娇讹道字,手剪银灯自泼茶”,也曾“共灯前呵手为伊书”,也曾“赌书消
得泼茶香”……也曾钗钿声声山海盟,好景如斯,终却是,无端摧折,梦好难留。

那一个眉目婉约的女子,也曾隐隐若现,然伸手却不可得。旧物尚在,宝奁银簪,流帘素
带,却是只忆旧物也伤人。他想给她写一封长信,盼重泉之下,双鱼互往。然封题处,却
是偏到鸳鸯两字冰。繁丝摇落,相忆春山,试相挽,试追留,却是渐行渐远,再难靠近。


多少个暮色里,轻风送一缕薄烟,迷失了双眼。于是心与香,因着相思,都成灰烬。
一直一直想问,假若有他生,再假若他生,上苍仍肯吝赐你们三年的情分,究竟,你还会
不会选择去注视凤冠霞帔下那一双如水的眼眸?

附:金缕曲  亡妇忌日有感
此恨何时已。
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
料也觉、人间无味。
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
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 。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
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
待结个、他生知已。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清泪尽,纸灰起。

                                                            旧历五月廿九 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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