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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luojia2007 (文文报业人事总监@KK都市), 信区: Feeling
标  题: 关于父亲的一些片断
发信站: BBS 珞珈山水站 (Wed Apr  4 10:14:45 2007)

    他很高,头发很短,颧骨突起,很大的脚,很宽的肩。

    他有点文化,因此很早就在村里做会计,后来在乡里做主管计划生育的副书记。那个
时候是计划生育最严厉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妈妈已经生了三个女孩子,那个时候我妈妈还
想生个儿子,她对他说:“你回来吧,别在乡里做了。你不回来,我就去死。”然后他就
回来了,然后就有了我。

    我妈生我的时候,他坐在家门口闷闷地打草绳,茫然地等待命运的宣判。后来大姑妈
抱着刚刚看到这个世界的我对外面大声地喊:“是个学生,是个学生!!”(我们那儿把
男孩说成“学生”,女孩说成“囡子”。)他一把扔掉草绳往街上跑,买来鞭炮和香烟。
据说他在路上逢人就给烟,以至于看到妇女也惯性地把烟递出去。一时传为笑谈。

    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常常把我顶在肩上,让我抓着他的寸发,我们去逛赌场。作为看
客,我们依然兴致盎然。

    他年轻的时候是远近闻名的赌徒。我曾听他讲,在农村挖河开渠的年月里,夏天的时
候他们一大群农民工白天干活,晚上不在帐篷里睡觉,却跑到棉花地里赌博。一张小桌子
,几根蜡烛,两颗骰子。一群红着眼的年轻人就可以躲在棉花丛中打发一整夜,不怕蚊子
也不怕瞌睡虫。据说有一次,有好事者往他们密赌的地方喊叫了一声:“警察来了!”蜡
烛瞬间熄灭,所有的赌棍一哄而散。他跑出那一大片棉花田,浑身被清晨的露水打湿,狼
狈不堪。
    他在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不好意思地用手摸摸头,笑了。

    他输过很多钱,家里很多东西都被他偷偷地拿去卖了,包括我的银项圈。因为这些妈
妈经常和他打架。我依然记得在一个夏日的午后,许多灰尘漂浮在从窗口透进来的阳光里
,他和妈妈大打出手,又撕又咬毫无章法,在床边的脚地里打得浑身是灰,妈妈披头散发
。我坐在床边咧着嘴哭。
    那种哭声,像极了这些年回忆他的时候,心里泛起的忧伤。

    我小时候很调皮,三岁的时候,有一次掉到水塘里差点淹死。他痛定思痛,决定把我
拴起来。于是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一到农忙,我和二姐就被双双拴起来,绳子的一端在
堂屋的神桌脚,另一端在我们腰上。其实两端都是活结,可我不会解,二姐会解却不敢解
,有时候一些大点的孩子逗我说要帮我解的时候,二姐就会哭着央求他们不要解。她被拴
原本就是因为要陪我。在绳子的长度可及的范围内,我们可以找到吃的和喝的。

    他曾经很强壮。据说有一次,因为和一个赌友打赌,他把两个碾稻谷的石碾子从一队
挑到三队。

    他输光家里的钱后还欠了一屁股债。为了不让债帐连累家人,他想到了死。妈妈对他
说:“要是我得了什么病需要这么多钱治,你会不会给我治病?你就当这些钱被我看病花
了!”于是他借钱入股一个窑场,开始新的生活。
    在窑场,回忆里有许多清晰的片断。我常常在他们那里吃饭,我每碗饭没有米汤就吃
不下,多年后他的朋友和妈妈聊天的时候,还常常说起当时的他和当时的我。善良的人们
唏嘘不已。

    有许多个夜晚,我和他住在窑里守夜。他每隔一会就要往火膛里添一大捆草,烧砖的
火彻夜不熄。窑洞的不远处是一大片坟地,我躲在被窝里,对着窑里跳动的火苗出神。

    有许多个夜晚,我和他去田野里抓青蛙。他告诉我,把手电筒对着青蛙的眼睛,它就
不会动了。于是我拿手电筒,他拿赶牛的棍子,一打一个准。我们提着青蛙的尸体回家,
给正在家门口乘凉的妈妈姐姐去炒,全家一起吃。
    我常常怀念乘凉的一家人,夏天的味道。

    他被很多人指责过分溺爱儿子。有一天我和二姐打架,二姐跑到村里人多的地方去哭
诉,说他重男轻女。他一回来揪住我就打。现在回想起来,我还委屈无比,因为他在打我
之前,根本不问事情的经过。
    他其实很少打我,可我还是很怕他。

    我上幼儿班后,在学校里学唱歌跳舞。每天晚饭后,我就在饭桌前给他和妈妈表演。

生活开始渐渐平静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地开始知道,他生病了。

    我很调皮。经常不写作业,有几次被老师扣在学校补作业。他就决定教训我。他挑选
了一根棍子,放在厨房的门后面。在一个晚上,一家人很安静地吃完饭。他不动声色地对
我说,你去看看门后那根棍子还在不在,在的话就给我拿过来。我吓懵了不敢动,他就自
己去拿棍子,把我揍得乱嚎,还罚我跪在堂屋冰冷的地上。
    第二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摸着我腿上的伤痕对我说,你要是听话,我也不会打你。
听他这么说,我又哭了。

    有一天他带我去走亲戚,我坐在自行车的前架上。我对他说别的孩子们都有跑鞋穿,
我没有,我说我也要一双。第二天他叫醒我,他说带我去买鞋。我早已把前一天说的话忘
得一干二净,于是很惊喜地准备跟着他去。这个时候妈妈说都已经夏天了,还买那种鞋干
吗?他就和妈妈狠狠地吵了一架,然后气呼呼地躺到床上睡觉去了。
    妈妈其实很怕他。那天妈妈只好自己带我去买鞋,回来让我穿着新鞋去叫他起床。

    他四处看病。常常有朋友来告诉他哪里有个医院或者医生可以治他的病。有好几年的
时间,家里都飘溢着中草药的香味。他在每天吃饭之前,都要喝一大碗中药。每次都是皱
着眉头闭着眼睛仰脖几口吞下,他说味道很苦,这种时候,全家都沉默着。我看着他紧皱
的眉头,心也开始揪起来。

    他想看病,妈妈想建房子。妈妈后来对我们说,要是不建房子,钱都拿去看病,到头
来病也看不好,我们还要住那个破房子,村里人都盖房子了,我们走出去要比别人低半个
头。
    他妥协了。拖着病体盖房子。那一年我正好小学毕业,是学校里成绩最好的。校长让
我在毕业典礼上讲话。我后来才知道,村里每个角落都有扩音器,我的声音覆盖了全村。
据说他当时爬到还没完工的屋顶,边抽烟边竖着耳朵听,他乐呵呵的。

    建新房子后家里又欠下一大笔债,他为了还债,去镇上的油厂做搬运工。繁重的体力
活使他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

    他终于不能活动自如了,最后一年几乎完全卧床。他一天比一天瘦下去,连说话都没
有力气了,细声细气,慢慢地没有了原有的气魄。

    那些日子,家里充满了死亡的气息。我和两个姐姐都感到了几分窒息。我们都不愿意
走进他躺着的那个房间,都不想看到他。我们都沉默起来。

    为了看看他的儿女们,他让妈妈把刚收获的甘蔗放在他的房间。他以为我们去拿甘蔗
吃的时候,他就可以看到我们了。可是他却发现我们都不吃甘蔗了。馋起来的时候,我们
常常在夜里你推我我推你,大家都不肯去那个房间拿甘蔗,只好作罢。
    后来他对妈妈说,甘蔗放这里,孩子们都不吃了,你把它们拿出去吧。

    有一次很多小伙伴一起玩的时候,罗家兄弟对众人描述,说他的腿像棍子一样细。我
听了什么也没想,直接上去和两个萝卜头狠狠地打了一架。回家后,他知道我打架了。挣
扎着爬起来,照着我的头给了一家伙,骂我不听话。我一句话也没有,只是看着他的腿,
在心里说:你真可怜。

    他卧倒在床是1996年的事。第二年的春天我离家出走。妈妈后来对我说,我不在家的
那几天,他每天晚上把门开着,灯也开着,他怕我回来了不敢敲门。半夜里他常常在家门
口徘徊,每天都叫家里人出去找呀。看到出去寻我的人回来时一无所获,他就发脾气。

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急得吐血了。

    他的病不能吃任何甜食。他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给我一块钱叫我去街上给他买三个
馒头吃。我给他买回来的时候,看到他枯枝一样的手抓馒头,我就不想看第二眼。我把剩
下的一毛钱还给他,他不肯要。我很郁闷。那时候我觉得大热天跑那么远的路去给他买馒
头,他至少应该分一个给我吃才是,可他居然一个人全吃了。

    他不想死,越来越不想死。有人告诉他按摩推拿可以治他的病,他就叫我天天给他按
摩。我渐渐变得极不情愿,有时候他千呼万唤我也不出现,他后来就不叫我了。

    他最后一次出远门看病的那天,起了一个大早,准备行装。那个时候我已经读完了初
一,刚刚放暑假。我趴在床上,隔着雕花的木栏对他说我不想读书,他说不行,我又说你
硬要我在学校再混两年吗?他说为什么是混呢?
    就在那一次,他被一个号称神医的人判了死刑。

    他死的前一天晚上跟妈妈说了整夜的话,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说他的儿子有很长
的时间没进他的房间了,他说有三个多月没听到我叫他一声爸了。他说,你耐心耐烦地,
把我的三个孩子带大,说不定他们会有出息的,他们不会亏待你的。

    他死的时候大姐跪在跟前,大姐身上还穿着乐队的军装,没来得及脱下来。他已经说
不出话,他张着嘴巴,满脸泪水。
    大姐每次对我回忆这一个画面的时候,我们都会陷入沉默。

    他死的时候我在教室里上课,晚自习的上课铃刚刚响过,胖胖的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说
话。我突然看到穿着军装的二姐出现在教室门口,我走出去,二姐带着哭腔说了一句爸不
行了。我面无表情地说你先回去吧。
    那天我回去的时候,在家门口看到崭新的白幡,我突然很不想进去。

    他死的时候是一个傍晚,1997年的深秋,天气阴冷无比。
    他死后我一点也不感觉悲伤。那些天我像一个木偶,听着家里此起彼伏的哭声,我常
常不知身在何处。我看着两个姐姐红肿的眼睛,总是觉得这个世界让我费解。我没有眼泪
,也不想说话。我就站在家门口捡地上残余的鞭炮,把它们一个一个地点燃,看着它们爆
炸。
    应该说,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变成了没有眼泪的人。我变成了悲观主义者。大姐
的说法是,我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

    几年后,妈妈请人给他重新做坟。我们打开他的墓,看到骨灰盒已经腐朽不堪,我一
把一把地将他的骨灰抓出来,放进另一个墓穴里。我心里惊诧不已,我还是不明白,他是
怎么从那么高大的人变成这么一小撮的。

    在这个个悠闲的下午,阳光懒洋洋地舒展着。走在温暖的东湖边,我对一个老朋友说
起了他,我说了很多很多。相识六年多的这个朋友对我说,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起你的爸
爸。我愕然良久。
    我想找回一些安静的回忆,可是手放在键盘上总是敲不下字,时断时续,聊不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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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理性,自由,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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